洛阳城的紫雨下了三天。
地下军营被挖开之后,那些紫色的泥粉就顺着风进了城,落在屋檐上、窗台上、晾衣绳上。
起初没人当回事,只当是哪家染坊飘的灰。
到了第二天,城南的百姓开始咳血,夜里成片成片地做噩梦,梦见自己被人埋进土里,土是紫色的。
第三天,街上的狗不叫了,铺子关了门,连桃花都蒙了一层紫灰。
老李头是城南卖豆腐的,他在洛阳城卖了四十年豆腐,头一回看见这个。
那天下早市,他揭开豆腐板,发现白嫩嫩的豆腐上落了一层紫粉,像洒了紫糖。
他不敢卖,把豆腐挑回家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抽一口,咳一声,咳出来一口紫痰。
他吓了一跳,抬头看天,天灰蒙蒙的,紫粉还在往下落。
他忽然想起来,前些日子城南那口大染缸被人挖了,缸里的紫泥见了天,风一吹,满城都是。
他抽完旱烟,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自言自语:“这世道,连土都会杀人了。”
陆小凤站在冰人馆门口,看着满城紫粉,知道这事没完。
门楣上还挂着一只黑纸鸢。
那是夜摩留的,纸鸢翅膀上写着八个字:镜在人在,镜碎人亡。
上一卷那场大闹,地下兵被破了,福王逃去了西安,三千甲士见了天日,可留下这一城紫雨,还有这一句话。
陆小凤伸手拨了拨纸鸢,纸鸢在风里转了个圈,像一只不祥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,夜摩留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——紫泥埋在地下三年,一旦见了风,就是一场毒雨。
他布下这一局,不是让他们赢的,是让他们赢完了,还得跪着擦屁股。
正堂里坐着一圈人,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
程灵素挨个把完脉,放下手,说:“都中了。
紫泥蛊毒,入了肺腑,三日内功力微滞,拖久了伤根基。
解药的主药是金蚕蜕,只有苗疆金蚕教才有。”
郭大路仰着头,鼻血正往下淌,他瓮声瓮气地说:“程姑娘,我这鼻血,是毒还是上火?”
“是毒。”
郭大路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小鱼儿扶住他:“别晕,晕了没人背你。”
“那我晕了,你会背我吗?”
“不会,我背不动你。”
“那你扶我一把总行吧?”
“扶你也费劲。”小鱼儿嫌弃地把他往墙上一靠,“你自个儿靠着吧,省得我闪了腰。”
郭大路靠着墙,悲愤交加:“我这一身肉,是实打实吃出来的,不是虚胖!”
“是,实打实的烧饼肉。”小鱼儿补刀,“回头你那包袱里的烧饼要是让紫粉蒙了,你可别心疼。”
“那不行!”郭大路急了,一骨碌爬起来,摸到墙角那口布包,打开一看,烧饼上果然落了一层紫灰。
他心疼得直抽抽,把紫灰拍干净,又揣回怀里,“这是干粮,干粮懂吗?
命根子!”
石破天蹲在廊下,一只手按着胸口,闷声说:“我这儿发闷。”
程灵素走过去给他搭了脉,眉头微皱:“余毒比旁人深些,我配三天的药先压着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底子好,扛得住。”
石破天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这人话少,天塌下来也就是嗯一声。
他摸出怀里那双虎头鞋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那双鞋是他娘纳的,鞋面旧了,针脚还密着,像他娘的眼睛,温柔地看着他。
后院厢房里,白苹醒了。
白苹是沈青崖的媳妇。
沈青崖死在上一卷末尾那桩染坊案里,白苹没死,却比死了还难受——她被人用应和术种了一段假记忆,满脑子都是“三天前我亲手杀了丈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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